日暮乡关之故土难离（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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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良老爸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打开了话匣子：我老家，是桥头那边的。小时候，家里五个哥哥，一个姐姐，还有一个妹妹。兄弟姊妹八个，父母又都是农民。那个年代，这么多的孩子，生活的艰辛就可想而知了。偏偏我读书很好，自己大字不识一个的老父亲，便死活非坚持让我读书不可。我那几个哥哥姐姐，书读得最多的也就读到小学三年级。我们一家，所有的人，节衣缩食，就是为了供我一个人读书。我那时的压力好大啊！好不容易熬到了高三。我迷茫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一天，妈妈把家里唯一的一筐稻谷给卖了，把两块钱塞给我，跟我说，阿勇啊，家里就这点钱了！你好歹多读了些书，你就拿着这点钱，自己谋生去吧！于是，我便成了一个穿街走巷的卖货郎。我挑着一个针线百货担，从浙江走到山东，从山东走到ah，从ah走到河南，从河南走到湖北，从湖北走到江西。我睡过马路牙，睡过人家的猪圈，风吹过，雨淋过，饿过，冻过，病过，甚至被抢劫过。

阿良老爸仰起头，想起已经远去的那段艰难岁月，他眼睛湿润了。

有一年冬天，我挑着货担，走到了河南一个叫李子沟的小村子里。那天下着鹅毛大雪，整个身边都是白雪皑皑的一片。很多天没有卖掉一分钱的货，我又冷又饿。深一脚江浅一脚艰难地走着走看，突然眼前一黑，一下子晕倒在了路边。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睡在一户人家的茅草屋里。一个女孩子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一勺一勺往我嘴里喂。我在这户人家里休养了一个礼拜。这一个礼拜，都是这个女孩子伺候我。临走的时候，老太太含着眼泪拉着我的手：娃呀，俺看你也是老实人。你看俺家，俺孩子她爹老早就得病走咧，就俺一个女人把俺闺女拉扯大。最近俺也得病了，怕是也不久长了！你要不嫌弃，你就把俺的闺女杨柳带走吧！她读过小学，也算是会断文识字的。俺啥也不要你的，就要你好好待她，俺也算是给俺闺女找了一个活路呀！你看中不？老人眼巴巴地看着我。

杨柳哭得撕心裂肺，但她妈妈硬是将她推出门外，逼着她，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我，走进了外面的风雪之中。

后来，这个叫杨柳的女孩，也挑着一担针线百货，跟着我走南闯北。

八三年的时候，杨柳在江西一个叫万年的地方，生下了阿良。阿良出生的那天上午，他妈妈还挑着满满的一担百货在路上叫卖呢，下午就在国道边上生下了阿良。

往事辛酸！豆大的泪水，终是从阿良老爸的眼角滚落下来。

阿良满月之后，我准备要出门了。杨柳也执意要带着孩子跟我一块出去挑货担。但我实在是不想，也不忍心让她带着襁褓中的孩子，跟着我千里迢迢地风里来雨里去的，我就让她在家专心带孩子。我以为我这样做是为了她好，是对的！可我不知道的是，杨柳生下孩子之后，就患了产后抑郁症。阿良七岁的那年，有一天，也是下着好大的雪，杨柳把孩子交给我姐姐，说是让我姐姐帮忙照看一下，然后自己却跑到后山上吊自杀了。

这事情一点征兆都没有哇！我当时也真的不知道她有抑郁症！我那个时候甚至连抑郁症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看了她的日记，我现在才懂得的。我要是知道，我一定会带上她，带上孩子的。哪怕再苦再累，一家人不是还能在一起吗！我那真的是无心之错啊！阿良老爸忍不住掩面而泣。

勇哥，这件事情也不能怪你！如果当初是我，我也会像你那么做的！有些事情，我们谁都预料不到。江说。

可我始终也无法原谅自己!阿良老爸坐起来，抹去泪水，继续说道：我回家料理了杨柳的后事后，把孩子托付给我姐姐，我就继续出去谋生了！那个年代，谋生真的很重要啊！九三年我回来，开始在家乡创业。办过纽扣厂，做过五金，后来转做房地产。我钱越挣越多，可人也越来越忙。虽然物质上，我让阿良要什么有什么，可阿良还是跟我越来越生疏。我做的这一切原本都是为了他，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和我的隔阂却越来越大。我没有时间跟孩子沟通，也不会跟孩子沟通。然后就这么一天天，就走到了现在这副模样。高二那年，他说不上学就不上学了，然后天天跟着华阿星他们，一天到晚都不着家。我拿他硬是一点辙都没有。

阿良外婆的家，你有再回去过吗？江问。

有，杨柳走后，我挑着货担，就特意往那边去过。一路上走了大半年。等我到了那里的时候，她家的房子早就没有了。问邻居才知道，当年我带着杨柳离开后没多久，她妈妈就病死了。后来房子也就塌了。

哦。

那后来你就没有想过再婚吗？江问。

没有。起初的那几年，孩子还小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个事情。怕再婚了，对孩子不好。再说了，我那时也没有从杨柳的世界里走出来。毕竟是一起同甘共苦相濡以沫了那么多年的夫妻，我很想她的。有时候一个人挑着货担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以前两个人一起挑货担走南闯北的日子，眼泪就会不由自主地流出来了。晚上，不喝醉根本就睡不了。我这喝酒的嗜好就是那个时候培养起来的。后来阿良大了些，我事业也做好了，我也想，自己也该从那段感情中走出来，该给孩子一个完整地家了。就开始陆续接触一些女孩子。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个也看不上，总觉得没一个可以比得上我的杨柳。

那今天的那个女生呢？

那个女孩是我的秘书王小燕。她也是河南人，孤儿。我从她小学二年级起，就开始资助她，一直到她前年大学毕业。大学毕业后，就直接来我公司上班了。短短一年的时间，从公司的前台，做到我的秘书。你知道吗？这世界真的很神奇，她长得很像杨柳。而且，不仅仅是外貌像，连性格都像，都一样的能吃苦耐劳，一样的坚强，一样的善良。阿良老爸温暖地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杨柳的转世。

但阿良不喜欢。所以他都不准她进这个屋子。江说道。

我谈过的女生，有哪一个是他能接受的？他干过的坏事，那都可以装一大箩筐了。别人来家里，鞋脱在大门口，他往人家鞋里放赖蛤蟆。是两只鞋子里都放哦！人家走的时候，一穿鞋，咕咕咕！那家伙，肉乎乎的，还有那恶心的模样，直接把人家女生就吓哭了！还有一个女生，人家包包放那里，这家伙倒好，乘人家不注意，把家里的小猫给塞进去了。人家想打开包包拿纸巾，冷不丁从包里嗖地窜出一支猫，还嗷地叫一声，你说吓人不吓人！人家一个女生当场就吓得哇哇大哭啊，包都飞出去了！阿良老爸说着说着忍不住大笑起来。

江更是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这家伙就想独霸我！可他不知道哇，我相亲来相亲去的，还不是为了他好想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嘛！阿良老爸边笑着说道，边举起酒杯：嗨！我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可从来没有对人讲过，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跟你一见如故，不知不觉就全倒出来了！来！兄弟，我们走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