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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剌人的号角声忽然变了调,不再是冲锋时的急促尖利,而是拖得长长的,像一声疲惫的叹息。沈砚秋站在箭楼的阴影里,看见也先的大旗缓缓往后挪动,旗下的骑兵开始收拢阵型,那些原本嗷嗷叫着爬云梯的步兵,也骂骂咧咧地往下退,不少人瘸着腿,甲胄上还挂着城墙上扔下来的砖石碎屑。
“真退了?”小李子扒着垛口,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碎渣掉了一身。他刚才被流矢擦破了胳膊,缠着布条的手一个劲地揉眼睛,仿佛不信自己看到的——半个时辰前,这些瓦剌兵还像疯了似的往城楼上扔火把,箭雨密得能遮住太阳。
“退了。”李铁匠把烟杆在城砖上磕了磕,烟锅里的火星溅在地上,“你看那面黑狼旗,往西北挪了足足两箭地,是要扎营休整了。”他眯眼望着远处的土坡,那里正有瓦剌兵搭帐篷,炊烟慢悠悠地升起来,不像要再进攻的样子。
沈砚秋忽然注意到瓦剌人的伤兵营,就在离城墙三里地的洼地里。几个裹着羊皮袄的医者蹲在地上,正给伤兵锯断坏死的腿,惨叫声顺风飘过来,听得人牙酸。有个断了胳膊的瓦剌兵,大概是疼疯了,竟朝着城墙的方向哭喊:“别打了……要死人了……”
“他们的医者不够用了。”老陈拄着拐杖挪过来,伤腿在地上拖出浅浅的血痕,他往瓦剌营地方向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早上还看见他们抬着十几副担架往回跑,估摸着是伤兵太多,带不走了。”他忽然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咱扔下去的‘万人敌’(注:明代火器,类似手雷),没白炸。”
正说着,瓦剌营里忽然起了争执。一个穿红袍的将领(后来才知道是也先的弟弟伯颜帖木儿)正对着几个千夫长咆哮,手里的马鞭抽得地面噼啪响,看口型是在骂他们“废物”。有个千夫长不服气,猛地拔出刀往地上一插,周围的士兵赶紧拉住,乱糟糟地推搡起来。
“内讧了?”小李子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麦饼都忘了啃,“他们自己先吵起来了?”
“打了三天三夜,谁都憋着火。”李铁匠敲了敲烟杆,“咱城楼上还有存粮,伤兵有药,他们呢?听说瓦剌的粮车被咱夜袭队烧了大半,现在怕是连马奶酒都喝不上了。”他忽然朝城下喊:“喂!缺粮不?咱这儿有麦饼,扔给你们啊!”
城楼下的瓦剌兵听见了,有几个饿得眼冒绿光,竟真的抬头张望,被伯颜帖木儿看见,一马鞭抽过去,骂道:“没骨气的东西!再看剁了你们的头!”
沈砚秋拉着妹妹砚灵走过去,忽然他拽了拽李铁匠的袖子,指着西侧:“您看,他们在埋尸体。”
夕阳下,瓦剌兵正往坑里扔尸体,一层尸体盖一层土,连块草席都没有。有个年轻的瓦剌兵大概是第一次见这阵仗,蹲在坑边干呕,被老兵一脚踹进坑里,挣扎着爬出来时,满身都是泥和血。
“攻不动了……”老陈叹了口气,不是同情,是松了口气,“再打下去,他们自己就先垮了。”他转头对沈砚秋说,“沈先生、沈小姐,得趁这功夫修城墙,东南角的垛口塌了三块,得赶紧糊上泥,不然明天他们要是再攻,一推就塌。”
小李子这才想起手里的麦饼,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去叫伙房蒸馒头,给弟兄们垫垫肚子,刚才杀得狠,好多人从早上就没吃东西。”他跑了两步又回头,“那瓦剌人要是晚上偷摸来偷袭咋办?”
“放心。”李铁匠往火铳里填着铅弹,“我让夜巡队多挂两盏灯笼,再在城墙根撒点石灰,他们踩过就留脚印。再说了,”他拍了拍沈砚秋腰间的短铳,“你这玩意儿不是吃素的,真来了,给他们尝尝厉害。”
沈砚秋摸了摸腰间的短铳,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人心安。远处的瓦剌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咳嗽声和战马的嘶鸣。风里的血腥味淡了些,混进了伙房飘来的麦香。他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觉得,这暂歇的攻势,像一场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半分,却也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谁都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还得握紧手里的兵器,只是此刻,至少能让弟兄们啃口热馒头,让伤兵喘口气。
“去告诉伙房,多蒸点红糖馒头。”他看了一眼妹妹,沈砚灵会意,马上对小李子说,“给伤兵们多留点,伤口长肉得靠这个。”
小李子蹦蹦跳跳地跑了,老陈已经带着人搬来石灰和黄泥,开始修补垛口。李铁匠蹲在城楼上,慢悠悠地抽着烟,烟圈在暮色里散开,像给这暂时的平静,画了个温柔的圈。
伙房的蒸笼“滋滋”冒着白汽,红糖馒头的甜香顺着风往城楼上飘。沈砚灵端着个木盘往伤兵营走,盘里的馒头还烫得能焐热手心,上面留着面杖压出的十字纹——是张婆婆的手艺,说这样的馒头“开花开得旺,吃了能长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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