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如刀,贴着津地早已冰封的河面呼啸而过,卷起细小的冰晶,抽打在人脸上,带着一种生硬的麻木。空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混杂着某种更深层的甜腥,冻在每一个吸气的瞬间,那是血与死亡被严寒强行凝结的气息。原野覆盖着厚厚的冻雪,本该是寂静的洁白,此刻却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暗红的污迹泼溅般四处浸染,冻结成丑陋的硬痂。断裂的长戈、卷刃的短矛斜插在雪地中,矛杆和上面早已冻透的布幡在风中呜咽不止。更有散落的甲片,嵌着刀痕,孤零零地反射着晦暗天光,像垂死者最后不甘闭合的瞳孔。

几处新翻开的泥土混着残雪,隆起低矮的坟头,潦草得如同野兽仓促留下的印记。早已僵硬的人马尸体姿态扭曲,不甘地横陈在焦黑的土地上。几只渡鸦缩在枝头,“嘎—嘎—”地鸣叫,叫声穿透呼啸的寒风,如同钝刀子缓慢剐蹭着生者的神经。它们的眼珠滴溜溜转动,盯着的猎物是这片狼藉雪野中残存的几缕温热生气——那些仍在缓慢渗血的伤口,那些无主的马匹在倒毙主人身旁喷出的最后一口白色雾气。

一面残破的纛旗被狂风吹打着,残片上模糊的楚字几近撕裂。旗帜旁边,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雪地上,深深嵌着一个人头,怒目圆睁,霜雪已经覆盖了他的眉目,模糊了他的愤恨,只留下空荡荡的绝望眼洞。他属于一位年轻的百夫长,一个时辰前,这头颅还在一具鲜活的躯体之上冲锋呐喊。

中军所在的小丘已不复存在。曾经用作临时指挥的矮墙,只剩几块染满污血的残基。一个身形极为高大的甲士面朝下仆倒在那里,身下积着一大滩暗紫冰渣。他的后背洞开着巨大创口,几乎将他撕成两半,冻结的黑红色肌肉翻卷出来,如同被冰封的大地突然撕裂的豁口,连带着里面的苍白脊椎都隐约可见。他的双手深深抠进冻土,指甲早已断裂剥落,留下一片片模糊的血肉污痕——那是败退令传来时,他试图抓住身边任何可以依靠之物而留下的痕迹。残存的旗帜歪倒在他旁边,旗杆斜插进他冻结的血泊里。

一匹失去了主人的战马,跛着一条鲜血淋漓的前腿,在几具楚卒的尸首间茫然踏行。它低垂着头,不断用鼻子拱着其中一具早已冰冷的躯体,长长的黑色鬃毛在寒风中散乱地披覆着,遮住了半只充血的眼睛。那眼睛大睁着,似有泪水涌出,却瞬间冻结成冰,混在眼角肮脏的血痂里,似在替它的主人落泪。马蹄每一次陷入粘稠的血泥,都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扑哧”声。

另一侧,十来个巴人围坐在一堆未熄的篝火旁。他们口中喷吐着浓烈的酒气,脸庞被火光照得油亮通红,兴奋地用楚人听不懂的蛮语吵嚷着。其中一个人猛地站起身,踢翻脚边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那东西骨碌碌滚过冰面,赫然是一颗楚人的首级,空洞的眼窝直瞪着头顶铅灰色的天空。另一个巴人从火堆旁扯过一大块半生不熟、滋滋冒油的马腿肉,胡乱撕咬着,油腻的汁水顺着他满是虬髯的下巴流淌,滴滴答答落在皮袄前襟,凝结成暗色的油斑。空气中弥漫着烤马肉和血腥气混合的怪味,浓烈而刺鼻。一个年轻的巴族少年靠在垒砌的楚人甲胄堆上,笨拙地用一柄缴获的楚剑刮蹭头盔上的暗红血块,剑刃与青铜头盔摩擦,发出“噌噌”的干涩噪音。

风愈发紧了,雪片更大、更急地落下,覆盖一层,又一层,试图遮掩这满目疮痍,但地上那些过于深红的印记和过于狰狞的痕迹却始终顽强地冒出头来。

战阵崩溃的轰响已经远去,残破的楚军如同被猎犬穷追撕咬的羊群,在黑漆漆的雪地里艰难地向南蠕动着。冰冷的月光透过稀薄的云层间隙,吝啬地洒在遍体鳞伤的残兵身上,只在那些污浊冻硬的甲片和武器上反射出几抹幽蓝死寂的光。没有火把,不敢点燃,那一点点摇曳的光亮只会暴露行踪,引来黑暗中游弋的巴人猎手那短促阴狠的标枪。只有濒死者喉咙里滚动的微弱哀鸣、疲惫不堪时牙齿无法自控的密集撞击声,还有兵刃偶尔刮擦到冻硬铠甲的刺耳摩擦声,在沉重的脚步拖沓声中时断时续。

王旗已经残破不堪,巨大的纛旗被巴人的战斧劈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像濒死猛兽最后挣扎时留下的创痕。几根最坚韧的旗杆丝绦勉强维系着它不致完全断裂,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发出撕裂般的哀号。楚文王的亲卫,如今能挣扎着簇拥在他金盖戎车周围的,不过二十余人。他身上的朱漆明光铠早已黯淡无光,原本华丽的彩绘在搏杀中碎裂,被泥浆、血块和汗水反复浸染,凝成大片的深黑色污斑,散发着浓重的血腥与铁锈气味。一道刺目的凹痕横亘在胸甲正中央边缘——那是格挡一柄呼啸飞来的沉重巴人战锤留下的印迹。若非这副楚国最顶尖的甲胄,他的肋骨恐怕早已尽碎。

车右的亲随,那个跟随了他二十年的壮硕卫士,此刻佝偻着身体,伏在车辕边上喘息。月光照亮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一条皮肉翻卷的刀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几乎要将他开膛破腹,伤口深处还在缓缓渗着带着腥气的温热血沫,滴落在被车轮碾开的黑色泥泞和雪渣里,发出几不可闻的“啪嗒”轻响。每一次车辆的颠簸,都牵扯着他脸上的伤口,引来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

驭手,一个同样疲惫到极点的老兵,双手紧紧攥着皮缰绳。缰绳在刚才一次紧急闪避标枪时被锋利的标枪头划开过深,几股马鬃拧成的皮绳已经松散,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老驭手粗糙的手上结了厚厚一层带血的硬痂,与缰绳黏在一处,分不清彼此。他抿着干裂出血的嘴唇,强迫自己枯涩的双眼死死盯住前方昏昧不清的道路。

戎车后部横放着两个沉重的物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一具是副将逢伯的尸身,早已僵硬冰冷,血水从甲衣缝隙渗出,在颠簸中滴落;另一个是几块粗粝的青铜矿石和熔渣,沉重异常,它们是为营造王陵“备材”而从黄国边境设法弄来的样品。楚文王侧过身,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缓慢地摩挲了一下那冰冷坚硬的矿石表面,指尖传来的唯一触感是刺骨的冰寒和矿石粗砺的沙砾感。他迅速收回手,指关节因用力握着车轼而发出僵硬的摩擦声。他猛地挺直脊背,目光穿过黑夜和飞扬的雪沫,投向那遥远的、漆黑厚重的南方天际尽头,喉咙深处涌动着破碎的呜咽声,却最终被牙齿死死咬住,只在唇角溢出一点被冰冷空气冻结的血沫。

一名探哨顶风冒雪从队伍左翼疾奔而来,冻得青紫的脸几乎要贴在冰冷的戎车壁上:“吾王!前哨回报……回禀吾王!”声音因寒冷和急促而颤抖扭曲,“前……前方五十里……巴人游骑!我们避不开……他们嗅着血腥味儿围上来了!至少三百轻骑!”他说话时牙齿抖得厉害,“咔咔”作响,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风箱,“斥候的尸首……在东北……雪谷入口那边……看到了……是被巴人的毒箭……”

驭手脸上的肌肉骤然绷紧,像裂开的干泥巴,他狠命拽动缰绳,几匹疲惫不堪的辕马发出嘶鸣般的悲鸣,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冻土,发出猛烈的磕碰声,整个车子剧烈颠簸起来。

黑暗深处,马蹄踏碎冰雪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声音细碎、急促,如同无数骨针正密匝匝地敲打着冰冻的地面,带着蛮族特制的轻便马镫发出的叮当碎响,伴随着隐约的呼哨声,由远及近,如同致命的潮水在黑暗中涌动。前方无路的雪谷阴影里,蓦地腾起几点幽幽跳动的绿色冷光,那是雪狼饥饿的眼睛,但它们迅速隐去——更强大的杀戮者来了。

“散!”楚文王的声音被寒风撕裂,却如刀锋般斩出,“弃车!散向林子!”

黑暗如凝固的墨块,沉沉压在郢都高大的城堞之上。鹅毛大的雪片被凛冽的北风卷着,尖啸着掠过巍峨的城楼,拍在冰冷的青铜箭镞上、沉重厚实的雉堞垛口上,发出细微密集如无数砂砾滚过的簌簌声响。值夜的楚卒紧紧裹着粗麻布制的风袍,将冰冷的皮甲内衬草草垫在脖领内层,仍被寒意浸透骨髓,只能用力踩着脚,在城砖上发出沉重而单调的“嗒、嗒”声。城头插着的旗帜仿佛也被冻僵了筋骨,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挣扎着晃动一下,露出染在靛蓝底子上的狰狞鸟蛇图腾。

宫门尹鬻拳僵立在城门道旁的戍屋石阶上。身上厚重的墨色甲胄缝隙里积着层薄雪,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内衬直透皮肤。他刻意没戴护臂,两只干枯有力的手大开着,直接暴露在砭骨的寒气中。指甲边缘被冻得呈现一种死白色青紫。戍屋角落的青铜炭盆内,只有几点奄奄一息的残红,暖意稀薄如朝露。

戍长仲陀佝偻着高大而疲惫的身躯,从城门道深沉的阴影里疾步走出,踏过冰冷的门庭石砖,在鬻拳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便屈膝顿住。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因过度紧绷而显出细碎的裂痕:“宫尹大人,太卜那边刚遣人飞报……是北境……津地方向……”仲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呼出的白气在接触到鬻拳冰冷的甲片时瞬间凝结,“卦象…全是败征!凶、晦、陷落!”

鬻拳没有回头。仿佛戍长带来的只是风从城头刮过的一把碎雪屑。他缓缓举起一只枯手,动作僵硬得像是城楼内某根年深月久的木制承重柱在活动筋骨。他将手伸向檐下垂悬的冰棱。那冰棱粗如婴儿手臂,尾端尖锐锋冷如同巴人的矛尖。他枯瘦的手指在根部猛地一掐,“咔嚓”一声脆响,冰棱应声而断。他攥着那段足有尺余长的冰棱,毫不停顿,猛地向后扬起手臂,狠狠地、精准地将冰棱尖利的断口刺入自己布满花白头发的后颈皮肉之中!

“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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